匆匆一瞥，年华似水——张溪琳水调数声持酒听，午醉醒来愁未醒。送春春去几时回？临晚镜，伤流景，往事后期空记省。

沙上并禽池上暝，云破月来花弄影。

重重帘幕密遮灯，风不定，人初静，明日落红应满径。——张先《天仙子》 张子野写这首小词的时间，是宋仁宗庆历元年（1041年），时年已经五十二岁的他，在浙江嘉兴做判官。词的小序中写道：“时为嘉禾小倅，以病眠，不赴府会。”可是从整首词中并没有看出张子野的“病”在何处，所以与其说是病，不如说是一种倦怠与忧愁。

到了知天命的年纪，看着身边的春天匆匆地归去，一切属于年轻的繁盛美好，都随之静静地流走，突然间发现自己已经送别了无数个相同的此时。在一个暮春的午后，放弃参与繁杂的人事，在家中安静地坐着，想念着，许多的过往就如潮水般地不期而至。翻开已经泛黄的时光，阅读那些遥远的年华里的欢乐与沉重，生命的画面停留的瞬间，那些流转的情绪盛放的昨天，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倾听我曾经华丽的从前，只是匆匆一瞥，竟已是几十年。

春日的深处，卧在床榻上百无聊赖地听着水调的乐曲。相传水调歌为隋炀帝开凿运河时所制，旋律悲怨急切，多是凄苦之音。自斟自饮间，伴随着缠绵忧伤的曲调，心尖的愁绪汹涌而至。

“送春春去几时回？”今年的春天又走到了尽头，不知道明年的春天是不是还在同样的地点为我逗留，也不知道我还要为她的到来等候多久？可是，不管她要走多远多久，总有再回来的一天，可是我那些走失的青春和远行的华年，却一去再无音讯。我为此已经等待了半生，也许它们已经回归到时光的另一个尽头，如今正与我遥遥相望，却再不能相逢。 杜牧曾说：“自悲临晓镜，谁与惜流年。

”现在我就是这样悲伤着自己的悲伤，看着镜中已暗暗改变的容颜，寻找时光在我的脸上行走留下的无数细微的痕迹，才恍然间发现已遗失了多少流年。镜子是最真实与残酷的事物，不管你是青春少年，还是白首衰颜，都毫不掩藏、真真切切地放在眼前。天涯倦客，心像一片孤单的小船，因为漂泊得太久，扬起的风帆已经残破不堪，远景不见，船舱里只存放着不可留守的昨天，无法摆脱的思念，在烟波浩淼的时光里怀想当年，追悼从前。 起身走到窗前，发现已是华灯初上。

薄纱一般的月光在池上的水面蔓延，荡漾起一层清辉，一双鸳鸯在上面相依偎着闭目而眠，它们不懂寂寞，因为每一次轮回都是相伴。时间在它们身上变得缓慢而安闲，却如此匆忙地掠过我的发线。晚风是黑夜沉沉的呼吸，很多白昼里不可抒发的纷纷扰扰的情绪，在这细微的吐纳中得以苏醒。它撕破了云朵的笼罩，月亮就露出了明晰脸庞，并在它微弱的催促下回转在每一个不可知的角落，于是还没来得及睡去的花朵，就在其中轻轻地起舞，微风时时地撩拨着它们晃动的身影，安静的夜幕下生命有声有色。

站在小楼里，透过重重的帘幕看着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灯火，在风声中飘摇不定。它们就那样恍恍惚惚彻夜地亮着，亮得让人心碎。仿佛已经过了几个世纪的变迁，在那氤氲的光下，我青春年少的时光簇簇地落下，我不忍回首的流年悠悠地飘散，谁在云端眨一下眼，世界就骤然剧烈地变幻，剩下我孤孑一身，在容颜尽改的今天。残红无数，虽然是明日之景，却又是那么凄凉而真切，落花飘零，绿肥红瘦，酣眠之中，雨打梨花深闭门，梦里花落知多少。

张子野的一句“云破月来花弄影”，惹来多少人的羡慕和嫉妒。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中说：“‘云破月来花弄影’，著一‘弄’字而境界全出。”张子野让许多不可言喻的生命变得活跃，并有了灵性。

一个人追忆年华，太过寂寥，就让所有周遭的事物同悲同乐。张子野在一个时间的转角处，没有找到寂寞的出口，却让世间万物产生了怀旧的共鸣。 很喜欢张子野的另一首小词《木兰花·乙卯吴兴寒食》： 龙头舴艋吴儿竞，笋柱秋千游女并。

芳洲拾翠暮忘归，秀野踏青来不定。 行云去后遥山暝，已放笙歌池院静。中庭月色正清明，无数杨花过无影。 写这首小词的时候，张子野已经是八十六岁的暮年衰翁了。

整首词悲伤的情绪似乎不是特别鲜明，反而充满了一种活跃的生机。是不是张子野在接近生命尽头的时候，终于想清楚，青春不可回转，只有惜取眼前，才能获得永恒？据说张子野在八十岁时仍娶了十八岁的女子为妾。一次家宴上，苏轼赋诗调侃他说：“十八新娘八十郎，苍苍白发对红妆。

鸳鸯被里成双夜，一树梨花压海棠。”到底张子野坚持迎进家门的是美好活泼的女子，还是她身上张扬的青春？ 小词写的是寒食节，清明的前二日，从寒食到清明是民间春游和扫墓的日子。当时的江南，还可以看到赛龙舟，春色盎然的水乡沉溺在一片醒不了的欢乐中。张子野应该也与他的小娇妻，在这片欢乐中一同赏玩。

河中的少年驾着龙舟，岸上的女孩儿荡着秋千，春天就是要这种喧嚣才能诉说生命的繁盛。在郊野绿洲中，在芬芳花海中，相携踏青的游人络绎不绝，漫步在难得的欢愉中流连忘返。黄昏就在游乐中无声无息地走近，白日西沉，大朵大朵的浮云飘游到了遥远的地方，青色的山体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暮霭，白天还急管繁弦的庭院沉静了下来。

然后，不知什么时候，月亮就爬上了云端，撒得满院子都是轻轻的光影，簌簌下落的翩翩杨花，是这暗夜唯一妖冶的生灵，但也看不清晰，消融在那一片清凉的月华中了。 欢筵总要散场，欢歌总有停歇，在欢乐中怀念着宁静，只怕只有张子野才感受得如此真切。是不是人到了一个可以云淡风轻的年纪，就可以将周身的一切看淡，可以�。